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,比北境城邦里的石子路柔和太多。
萧澜掀着车帘一角,看那些鳞次栉比的楼屋从眼前滑过——黑瓦叠着灰瓦,飞檐翘得比父亲枪尖挑过的檐角还高,墙头上爬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藤蔓,紫莹莹的花一串一串垂下来,风一吹就晃成流动的云霞。
“先生,那旗子上画的是什么呀?”
坐在对面的小个子李砚推了推歪斜的布帽,手指着街角酒肆前飘着的幌子。
那幌子是明**的,绣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,比北境神庙里的石雕狮子多了三分活气。
随车同行的周先生捋着山羊胡,声音慢悠悠的:“那是南都的商号旗,画的是瑞狮,生意人盼着招财进宝呢。”
他是城邦里最有学问的先生,据说年轻时曾游历过南边的玄煌帝国,这次便是他领着六个学子来游学的。
车刚停在客栈门口,几个半大孩子就像脱了缰的小马,呼啦啦涌进了街心。
萧澜走在最后,脚刚沾地,就被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拽住了目光——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,担子里摆着亮晶晶的糖人,有骑**将军,有展翅的凤凰,最妙的是那个捏成枪形的,枪尖还沾着点金粉,在日头下闪得人眼晕。
“我的天!
这糖人能吃吗?”
高个子王猛张大了嘴,他在北境只见过裹着粗糖粒的麦芽糖,哪里见过这般精致的玩意儿。
货郎被他逗笑了,用南地口音答:“小郎君尝尝?
甜得很呢。”
萧澜正盯着那糖枪出神,忽然被人轻轻拽了拽袖子。
是李砚,这孩子眼睛瞪得溜圆,首勾勾看着他的脸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萧澜萧澜,你的眼睛……好好看。”
周围几个同伴都围了过来。
王猛凑得最近,手指差点戳到萧澜脸上:“哎?
还真是红的!
像、像去年雪后初晴,山顶上化的那种冰碴子,透亮透亮的!”
萧澜下意识地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襟。
在北境的城邦里,邻里们看惯了他这双天生的红瞳孔,顶多夸句“这娃眼神亮”,可到了这玄煌帝国的南都,倒成了稀奇事。
“是天生的。”
他小声说,忽然想起父亲曾摸着他的头说,萧家祖上或许与南地有些渊源,只是年代太久,早说不清了。
母亲还补充过,说这红瞳孔像极了后院那株老石榴树,花开时红得热烈,结果时也红得扎实。
“那你夜里看东西,是不是会发光?”
李砚追着问,眼睛里满是好奇,倒没半分恶意。
萧澜被他问得愣了愣,随即摇摇头:“不会呀,就是……暗处看东西,好像比旁人清楚些。”
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后山守猎,暮色沉沉时,父亲还在辨认兽踪,他却先看到了树丛里窜过的野兔。
当时父亲没说话,只是把他往怀里搂了搂,那怀抱带着淡淡的枪油味,暖和得很。
“那可太厉害了!”
王猛一拍大腿,指着不远处的楼阁,“咱们去那边看看!
听说那是南都最有名的画舫,底下还能行船呢!”
几人说着就往前跑,周先生在后面慢悠悠地喊:“当心车辙!
别跑散了!”
萧澜被同伴们拽着,脚步也轻快起来。
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溜溜的,倒映着两边店铺的幌子,有卖绸缎的,有卖香料的,还有挂着一排排铜器的铺子,风一吹,叮当作响,比北境过年时挂的铜铃热闹十倍。
路过一家书铺时,萧澜猛地停住脚。
铺子里挂着幅巨大的地图,北境那个小小的城邦,在图上只标了个不起眼的墨点,而玄煌帝国的疆域,却像铺开的锦缎,占了好大一块地方。
他盯着地图上蜿蜒的河流,那是他只在父亲描述里听过的“江”,比北境最大的河还要宽,能行十几丈长的大船。
“萧澜,快来看这个!”
李砚的声音从旁边的摊位传来。
那是个卖竹编的摊子,摊主正用细如发丝的竹篾,编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鸟。
竹丝在他手里翻飞,没多久,鸟的翅膀就鼓了起来,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飞走。
“这要编多久呀?”
萧澜蹲下来,看着摊主灵活的手指,忽然想起母亲纳鞋底的样子。
母亲的手总是很巧,能把粗麻线纳成好看的花纹,针脚密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红瞳孔上顿了顿,随即笑了:“编只小鸟要半日,编只大船,得半年呢。”
他指了指摊位角落的竹船,那船做得精巧,舱里还坐着个小小的竹人,戴着**,像个掌舵的船家。
“能载着人走吗?”
萧澜轻声问。
“水上不行,心里能行。”
摊主说着,把刚编好的竹鸟递给萧澜,“小郎君拿着玩,算是见面礼。”
萧澜愣了愣,刚要推辞,周先生走了过来,笑着付了钱:“多谢掌柜的,这竹鸟编得好。”
他转头对萧澜说,“拿着吧,也算记下这南都的手艺。”
萧澜小心翼翼地捧着竹鸟,竹篾带着阳光的温度。
他抬头时,看见王猛正踮着脚,往一家酒楼的二楼看,嘴里啧啧称奇:“那窗户上的雕花,比咱们城邦的城门还好看!”
李砚也凑过去,忽然指着街对面:“快看!
那是什么车?
没有马拉,自己就能走!”
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一辆漆成朱红色的马车,车轮上裹着厚厚的绒布,悄无声息地滑过路面,车帘上绣着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萧澜的红瞳孔微微睁大了些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,玄煌帝国地大物博,能人异士多,总有许多北境见不到的新鲜事。
那时他还不信,觉得再新鲜,也比不上家里院角的老榆树,比不上母亲蒸的山药糕,可此刻站在这南都的街头,他忽然觉得,这世界好像比父亲枪尖能触及的地方,还要广阔得多。
“走,咱们去那边看看!”
王猛拉着李砚就往前冲,周先生在后面笑着摇头,慢悠悠地跟上。
萧澜捧着那只竹鸟,也迈开了步子,红瞳孔里映着街上流动的人影、翻飞的幌子,还有远处画舫上飘来的隐约歌声,像把一整个南都的热闹,都装进了眼里。
日头还挂在半空,街上的人越来越多,叫卖声、谈笑声、车铃声混在一起,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,把这几个从北境来的孩子,轻轻裹了进去。
他们的脚步停在一家卖面具的铺子前,那些画着花鸟鱼虫的面具,正对着他们,仿佛在笑。
回去的路,还远着呢。
面具铺的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见萧澜盯着那些彩绘面具看,索性拿起一张描着金线的狐狸面具递过来:“小郎君试试?
这南都的孩子,都爱戴个面具去逛庙会。”
萧澜刚要接,就见旁边几个挑着菜筐的妇人停下了脚步,其中一个指着他轻声说:“这孩子的眼睛,红得跟宝石似的。”
另一个接话:“莫不是北边来的贵人?
听说那边有些部族,生得跟咱们不一样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细针似的扎进萧澜耳朵里。
他慌忙低下头,手指捏着衣角打了个结。
李砚看出他的局促,忽然把自己刚买的老虎面具扣在脸上,瓮声瓮气地喊:“快看!
我是山大王!”
王猛也跟着闹,抢过萧澜手里的狐狸面具往他头上一戴:“这样就没人看啦!”
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垂在萧澜脸颊边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透过面具上的小孔往外看,只见周先生正和掌柜的说话,嘴角带着笑,显然没把那些议论放在心上。
也是,先生常说,世间万物各有其形,眼睛颜色不同,就像花有红有白,本就没什么稀奇。
“走,上山去!”
周先生转过身,手里多了张油纸包,“刚买的桂花糕,路上吃。”
他们要去的山叫栖霞山,就在南都城外,据说山顶能看见整条江的风光。
山脚的石阶被磨得发亮,两旁的老树枝桠交错,遮得路上满是阴凉。
刚走没几步,萧澜就听见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,抬头看见几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,正坐在路边的秋千上荡得老高。
那秋千是用粗麻绳吊在老槐树上的,木板磨得光溜溜的。
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荡到最高处,裙摆飞起来,像只白蝴蝶。
“先生,我们也能荡会儿不?”
李砚的眼睛都首了,北境城邦里只有石碾子和井台,他还是头回见这能飞起来的玩意儿。
周先生点头:“去吧,莫要争抢。”
几个孩子立刻冲了过去。
王猛仗着个子高,先抢了个空秋千,刚坐上去就使劲往后蹬,结果秋千没荡起来,自己差点摔下去,惹得旁边的小姑娘们首笑。
萧澜站在一旁看了会儿,见李砚荡得稳当,便学着他的样子,双手抓紧麻绳,脚轻轻一蹬。
秋千慢慢晃起来,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树叶的清香。
他越荡越高,低头时看见周先生正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翻书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书页上,像撒了把碎金。
“萧澜,你看!”
李砚忽然指着远处,“那是不是江?”
萧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山脚下有片亮晶晶的带子,被阳光照得闪闪烁烁,果然像先生说的,宽得望不到边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,他年轻的时候,曾跟着商队往南走,见过真正的大江,浪头能有半人高,船行在上面,像叶子一样晃。
“等我学会了游泳,就去江里划船!”
王猛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秋千绳被他拽得咯吱响。
正说着,旁边传来一阵说书声。
是个穿蓝布长衫的老先生,手里拿着块醒木,坐在茶棚下讲得唾沫横飞:“……那枪法使得出神入化,一枪挑开城门锁,再回手,枪尖上的红缨都没沾半分灰……”几个孩子顿时被吸引了过去,挤在茶棚外听得入了迷。
萧澜站在最后,听见“枪”字时,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。
他想起父亲练枪时的样子,枪尖划过空气的轻啸,和说书先生嘴里的“枪挑城门”,好像慢慢重合在了一起。
“那枪,有我爹的枪厉害吗?”
他忍不住小声问。
李砚正听到兴头上,头也不回地答:“肯定没有!
你爹能一枪挑落铜铃,他能吗?”
萧澜心里忽然甜丝丝的,像含了块糖。
他抬头看向山顶,那里的云正慢慢飘着,像极了母亲晾在竹竿上的白手帕。
日头偏西时,他们才爬到半山腰。
周先生说再往上路就陡了,便找了块平坦的石头歇脚。
王猛掏出怀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,分给大家,甜香混着山风里的草木气,格外清爽。
萧澜咬着糕,忽然看见远处山道上走来几个骑**人,衣饰鲜亮,腰里佩着弯刀,和北境城邦里那些巡逻的卫兵不一样,更像是说书先生讲的“侠客”。
“先生,他们是去山顶的吗?”
他指着问。
周先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,点头:“许是吧。
这栖霞山,不光咱们来玩,南来北往的人,都爱上来看看。”
风从山坳里吹上来,带着江面上的潮气。
萧澜摘下狐狸面具,任由风拂过脸颊。
远处的江面上,隐约有白帆点点,像撒在绿绸上的碎珍珠。
他忽然觉得,父亲说的“广阔”,或许不只是地图上的疆域,还有这风里藏着的声音,水里漂着的船,以及那些他还没见过的人和事。
“天黑前得下山回客栈。”
周先生看了看天色,“再玩半个时辰。”
孩子们欢呼一声,又奔着秋千跑去。
萧澜没动,只是坐在石头上,看着王猛和李砚在秋千上比谁荡得高,看着周先生在一旁摇头浅笑,看着山脚下的南都城,像打翻了的胭脂盒,红一片,金一片,热闹得没有边际。
他的红瞳孔里,映着流动的云,摇曳的树,还有远处那片望不到头的江。
这双眼睛见过北境的雪,见过城邦的榆,如今,又装进了南边的风。
精彩片段
《黑袍与青竹,影阁篇》中的人物萧澜李砚拥有超高的人气,收获不少粉丝。作为一部玄幻奇幻,“爱写作的胡桃”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,不做作,以下是《黑袍与青竹,影阁篇》内容概括:北境的风总带着沙粒似的凉意,哪怕是初夏,掠过院角那棵老榆树时,也会卷着叶子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可这声响穿不透萧澜耳朵里的热乎气——他正攥着根比自己还高半头的木枪,小脸憋得通红,盯着三步外的父亲。“手腕再沉些,”萧靖的声音像院里的青石碾子,稳稳当当压在风里,“你看这枪头,它要是活的,这会儿该想往哪儿扎?”萧澜眨巴着石榴红似的眼睛,视线从木枪顶端磨得光滑的枪尖移到父亲手里那杆铁枪上。铁枪比木枪短些,枪身泛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