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泼翻的墨汁,浓得化不开。
沈微婉被安置在侯府西侧的“静云院”,院子不大,墙角堆着半枯的芭蕉,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,透着股被遗忘的萧索。
“姑娘,这侯府的人,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。”
青禾一边给微婉倒热水,一边气鼓鼓地念叨,“下午送被褥的婆子,那脸拉得比驴还长,好像咱们欠了她八吊钱似的。”
微婉捧着温热的茶杯,指尖的寒意稍退。
她看向窗外,黑沉沉的夜色里,隐约能看到远处主院的灯火,那是萧惊寒住的地方。
“她们怎么看,不重要。”
微婉轻声道,“重要的是,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,能找到多少东西。”
青禾急了:“可方才侯爷明显看出不对劲了呀!
他会不会……会不会把咱们赶出去?”
“不会。”
微婉摇头,眼底闪过一丝笃定,“他若想赶我们走,方才在正厅就不会只说那句‘安分点’。”
萧惊寒的态度很微妙。
他识破了她的伪装,却没当场揭穿,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——他在试探,或者说,他对她的“目的”产生了兴趣。
正想着,院外传来脚步声,伴随着刘嬷嬷尖细的嗓音:“沈姑娘,侯爷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微婉心头一凛,放下茶杯:“知道了,这就来。”
青禾拉住她的衣袖,满脸担忧:“姑娘……放心。”
微婉拍了拍她的手,转身取过药箱——那是她嫁过来时唯一带的“嫁妆”,里面装着银针、草药和几本医书,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跟着刘嬷嬷穿过曲折的回廊,越靠近主院,守卫越是森严。
廊下站着的护卫个个面无表情,腰间佩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,空气里弥漫着比别处更浓的药味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血腥气。
“侯爷就在里面,姑娘自己进去吧。”
刘嬷嬷在书房门口停下,语气依旧刻薄,“提醒姑娘一句,侯爷今晚心情不大好,说话做事掂量着点。”
微婉没理她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书房里没有点灯,只借着窗外的月光视物。
萧惊寒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门口,正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地图,背影挺拔,竟看不出半分残疾的颓唐。
“来了。”
他头也没回,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“是。”
微婉应声,将药箱放在桌案旁,“不知侯爷唤民女前来,有何吩咐?”
萧惊寒缓缓转过轮椅,月光落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隐在阴影里,眼神比白日里更冷。
“你说你懂医术?”
“只是皮毛。”
微婉垂眸。
“皮毛?”
他嗤笑一声,指了指自己的腿,“那你看看,本侯这腿,你治得了吗?”
微婉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盖着锦毯的腿上。
白日里仓促一瞥,没能细看,此刻借着月光,她注意到他的裤管似乎比常人要宽松些,且膝盖的位置,隐约能看到凸起的轮廓——那是长期不活动导致的肌肉萎缩。
“民女不敢妄言。”
她走上前,“能否让民女先为侯爷诊脉?”
萧惊寒没说话,算是默许。
微婉伸出手指,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。
他的脉搏沉细而弱,像风中残烛,且跳动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,与父亲医案里记载的“寒骨散”中毒症状完全吻合。
这种毒,无色无味,混入药物或饮食中,短期内只会让人觉得疲惫、畏寒,久而久之,寒气侵骨,先是关节僵硬,再是肌肉萎缩,最后全身瘫痪,看似像风寒入骨的顽疾,极难察觉。
“如何?”
萧惊寒冷声问,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表情。
微婉收回手,沉吟片刻:“侯爷的脉相……沉细带涩,像是寒气入体,但又比寻常风寒更顽固。
民女斗胆,想看看侯爷的膝盖。”
萧惊寒眸色微变,沉默了片刻,缓缓掀开了盖在腿上的锦毯。
月光下,他的膝盖明显肿胀,肤色发青,甚至能看到扭曲的青筋。
微婉伸手,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的皮肤,却被他猛地攥住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压迫感,“沈家的余孽,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微婉的脑子像炸开了一样。
他果然知道了!
他不仅知道她在撒谎,还知道她的真实身份!
她强作镇定,试图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:“侯爷说笑了,民女不懂什么沈家……不懂?”
萧惊寒冷笑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在桌案上。
那是一块玉佩,半枚,上面刻着“沈”字的一半——正是她父亲沈从安的私印玉佩,另一半,据说当年被父亲交给了信任的人。
微婉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三年前,沈院判被抄家,这块玉佩在火场里被找到,本侯恰好认得上面的刻痕。”
萧惊寒的目光像冰锥,“你袖中藏着的银针,针尾刻着的‘微’字,与沈院判夫人的陪嫁银针一模一样。
沈微婉,还要继续装下去吗?”
所有的伪装被撕碎,微婉反而冷静了下来。
她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眼底没了方才的怯懦,只剩下坦然:“是,我是沈微婉。”
萧惊寒松开了手,靠回轮椅背上,指尖敲击着扶手,发出规律的轻响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
书房里陷入死寂,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。
“你父亲是被冤枉的。”
许久,萧惊寒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三皇子中毒案,另有隐情。”
微婉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震惊。
他知道?
他竟然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?
“侯爷……你不用问本侯怎么知道的。”
萧惊寒打断她,“你只需要回答,你潜入侯府,是不是为了查沈院判的案子?”
“是。”
微婉点头,握紧了拳头,“我要为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翻案,要让凶手血债血偿。”
“凶手是谁,你心里有数?”
“李丞相。”
微婉一字一顿道,“我在父亲的医案里找到线索,他当年中毒的‘寒骨散’,药材只有李丞相能通过边境渠道弄到。
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方才在正厅,我闻到侯爷身上的药味里,也有寒骨散的气息。”
萧惊寒的眸色暗了暗:“看来,你比本侯想的更聪明。”
他的腿疾,确实是寒骨散所致。
三年前,他查到三皇子中毒案的关键证人被李丞相灭口,正要深入调查,就“意外”坠马,之后便染上了这“风寒”,缠绵病榻,实则是被李丞相用毒困住,断了他查案的可能。
“你我,目标一致。”
萧惊寒看着她,“李丞相老奸巨猾,仅凭你我,很难扳倒他。”
微婉心头一动:“侯爷的意思是……合作。”
萧惊寒吐出两个字,“你为我解寒骨散之毒,助我恢复。
我给你权力,让你在侯府乃至京城查案。
沈家的**翻了,本侯的仇,也能报。”
这是一个危险的提议,像走在刀刃上。
但对微婉来说,这也是唯一的机会。
她看着萧惊寒深邃的眼睛,那里没有**,只有同样的隐忍与算计。
“好。”
微婉点头,“我答应你。
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自由出入侯府的权力,还要查阅侯府所有与三年前相关的卷宗。”
萧惊寒挑眉:“胃口不小。”
“侯爷的命,和沈家的冤屈,值得这个价。”
微婉毫不退让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:“成交。
从今晚起,你不再是‘冲喜新娘’,是本侯的……幕僚。”
“幕僚”二字,他说得极轻,却像一颗石子,在微婉的心湖里激起涟漪。
“现在,可以开始了吗?”
萧惊寒指了指自己的腿。
微婉定了定神,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。
月光下,银**破指尖,挤出一滴血珠——这是她从父亲医案里学的“引毒法”,以自身精血为引,配合穴位,暂时压制寒毒。
她捏着银针,指尖稳定,对准萧惊寒膝盖内侧的“阴陵泉”穴,缓缓刺入。
针尖没入皮肉的瞬间,萧惊寒的身体微微一僵,额角渗出细汗。
寒骨散在体内盘踞三年,早己与筋骨相连,银**激穴位,如同冰锥刺进滚烫的血肉,剧痛难忍。
微婉没有停手,又迅速在“足三里血海”两穴各刺入一针。
三枚银针并排而立,针尾微微颤动,泛着淡淡的红光——那是她的精血在发挥作用。
“忍一忍。”
她轻声道,指尖捻动针尾,“这只是第一步,要彻底解毒,至少需要三个月。”
萧惊寒闭着眼,没说话,指节却攥得发白。
半个时辰后,微婉拔出银针,见他膝盖上的青肿消退了些许,松了口气:“今晚先到这里,明日我再为你施针。”
她收拾药箱时,萧惊寒忽然开口:“李丞相在侯府安插了眼线,你的身份,暂时不能暴露。
对外,你还是那个‘懂点医术’的沈夫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微婉点头。
“柳云溪明日还会来。”
萧惊寒补充道,“她是李丞相的眼线之一,你……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微婉打断他,眼底闪过一丝冷冽,“对付这种人,我有的是办法。”
离开主院时,月色正好。
微婉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,忽然觉得,这侯府的长夜,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只是她没注意,身后的书房里,萧惊寒望着她的背影,眸色深沉,指尖摩挲着那块半枚的玉佩,低声呢喃:“沈从安,你的女儿,倒是比你更像把刀。”
精彩片段
《簪花碎:侯门医女的逆袭》火爆上线啦!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,作者“瑜渔鱼”的原创精品作,微婉萧惊寒主人公,精彩内容选节:大靖王朝,永安二十三年,冬。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坠在镇北侯府的飞檐上。沈微婉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红嫁衣,指尖冰凉。“姑娘,到了。” 轿夫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。微婉深吸一口气,将鬓边滑落的碎发别回脑后。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,眉如远黛,眸似秋水,只是脸色过于苍白,嘴唇被牙齿咬得泛青——这是“沈阿婉”,一个刚死了爹、被族叔逼着来给镇北侯冲喜的孤女。没人知道,她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