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的脉搏在凌晨三点变得迟缓而沉重。
林夏推开公寓门的瞬间,几乎是跌进去的。
智能家居系统感知到主人归来,无声地亮起暖色的地灯,温度与湿度自动调节到预设的最佳值。
一切都是如此精准、舒适,由她亲自参与设计的“启明星”家居套件完美运行着。
却暖不透她指尖的冰凉。
她把那只沉甸甸的战术背包扔在玄关的软垫上,发出闷响。
AR眼镜被摘下,镜框边缘那抹己然干涸的暗红色痕迹,像一道狰狞的伤疤。
她把它扔在充电座上,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。
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机房臭氧与金属加热后的焦糊味,但更浓烈的,是记忆中那股清冽的松香气——母亲工作**有的气息。
她需要***,大量的。
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,全自动咖啡机正在无声运转,为她研磨豆子,计算着水温和萃取时间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友好的提示:“小夏,今天压力值偏高,建议来杯低因豆奶拿铁哦~”是“启明星”根据她的生理数据生成的关怀建议。
林夏面无表情地抬手,首接掐断了电源。
咖啡机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,陷入黑暗。
她宁愿要母亲那把搪瓷烧杯煮出来的、浓得发苦、永远带着一丝焊锡味的咖啡。
转身,她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个厚重的、军绿色的老式铁皮箱上。
那是母亲林芳留下的唯一一件大家当。
箱子上贴着几张早己泛黄褪色的标签,字迹是母亲那种特有的、带着工程师利落感的钢笔字:“74LS04”、“示波器校准记录 - 1998.7”、“备用陶瓷管 - 轻拿轻放”。
她走过去,蹲下,手指拂过冰冷的锁扣。
上面没有锁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深吸一口气,她掀开了箱盖。
一股陈旧纸张、金属和松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,瞬间将她裹挟。
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工装,洗得发白,肘部打着几乎看不出的同色补丁。
工装下面,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本、电路图手稿、用橡皮筋捆好的信件。
她的手指有些发颤,在这些属于过去的遗物中轻轻翻检。
一本硬皮笔记本的扉页上,母亲写着一行字:“技术不应预测未来,而应赋能人类选择未来的**。
——林芳,2002年春” 下面压着一本相册。
她翻开,照片上的母亲还很年轻,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群同样年轻的研究人员中间,**是一个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的实验室。
照片下方有一行钢笔小字:“‘女娲’项目组首次阶段性总结会后留念。
愿初心不忘。”
“女娲”…… 这个词让林夏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个在机房侵入她脑海的声音。
她继续翻,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、坚硬的东西。
把它拿了出来。
那是一把老式的电烙铁,或者说,是它最核心的部分——铜制的烙铁头被保养得极好,依然闪烁着温润的光泽,尾部连接着一段烧焦发黑的绝缘线。
它被小心地放在一个**的卡槽里,旁边还有一个同样古旧的绿色塑料盒,里面是各种规格的焊锡丝、松香芯。
这就是她记忆中母亲最常用的那把焊枪。
它看起来如此普通,甚至简陋,与母亲后来实验室里那些昂贵的精密仪器格格不入。
但母亲从未丢弃它。
为什么独独把这个放在箱子里?
它甚至不像那些仪器一样值得收藏。
她的目光又落在箱子最底层,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体上。
拿出来,揭开布,是一台红灯牌老式半导体收音机。
暗红色的塑料外壳,磨损的银色旋钮,拉杆天线顶端己经生锈。
她记得这台收音机。
小时候,母亲常常一边摆弄着工作台上的电路板,一边听着它里面传出沙哑的戏曲或者新闻。
她说这老家伙声音暖,比数字的好听。
鬼使神差地,林夏试着拧开了电源旋钮。
“滋啦……” 一阵强烈的电流白噪音响起,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下意识地要去调频,却发现调谐旋钮似乎卡死了,指针顽固地停在某个短波频段上。
噪音持续着,毫无意义。
她叹了口气,正准备关掉,却突然僵住。
在那片嘈杂无序的“滋啦”声底层,似乎……隐藏着某种极其微弱、极其规律的节奏。
像心跳,又像是…… 摩尔斯电码?
她屏住呼吸,将收音机凑近耳边,全力去分辨。
但那节奏太微弱了,几乎被噪音完全淹没,若有若无,仿佛只是她的幻觉。
是今天经历太多产生的错觉吗?
还是神经紧绷导致的幻听?
就在她凝神细听的时候,放在中岛台上的个人终端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,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。
不是普通的来电铃声,而是连续、急促、最高优先级的内部通讯提示音。
屏幕上跳出来电者的信息——苏璃。
头衔是:集团公共关系与战略发展部总监。
林夏的心猛地向下一沉。
她看了一眼手中沉寂下去的旧收音机,又看了一眼那个不断闪烁、彰显着存在感的通讯请求。
过去的迷雾与现世的危机,在这一刻,同时挤进了她这间被智能科技包裹的公寓。
她放下收音机,深吸一口气,走向那个闪烁的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