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风刹

枫红漫过山头时，冷雨便裹着西风砸了下来。

沅汝心缩在山洞最深处，看洞外的枫叶在雨中簌簌发抖，像极了沅家下人抖落衣上尘土的模样。

火堆噼啪**枯枝，火星蹦上石壁，映出她单薄的影子，竟比洞外的雨幕更寂寥。

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盯着跳动的火苗——母亲在世时总说，火焰里藏着逝者的魂灵，只要看得够久，就能看见他们笑着走来。

可她看了近半个时辰，眼中只有愈燃愈烈的火光，晃得双目发酸。

母亲临终前的模样反而愈发清晰：苍白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腕子，血珠顺指缝滴在青石板上，一如洞外被雨打落的枫叶，红得刺目。

“轰隆——”雷声如巨石砸落，沅汝心猛地一颤，怀中药草撒了满地。

还未等她俯身，一道电光劈开雨幕，将洞口照得雪亮。

刹那之间，她看见那里立着一个人影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大半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战栗。

洞外的男孩没有回应。

雨水顺着他的青衣往下淌，在脚边积成浅洼，发梢滴水声成了风雨中唯一清晰的节奏。

他垂着手，指尖微蜷，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；眼帘低垂，长睫被雨水打湿，粘在眼睑上，掩去了所有情绪。

电光再闪时，沅汝心看清了他的脸。

肤色似浸在溪水中的玉石，眉眼尚存稚气，年纪应与自己相仿，可那身青衣与**肌肤上淡淡的勒痕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落魄。

“没见过的人…但不像坏人。”

沅汝心暗想。

西风卷着冷雨灌入洞穴，带着湿寒的潮气。

沅汝心后颈发僵，那些被压抑的记忆野草般疯长——也是这样的风，卷着母亲的哭喊撞击窗纸；也是这样的雨，敲打棺木，将刺目的红冲刷成暗黑。

她下意识挪近火堆，指尖攥住发烫的石块，掌心的灼痛却压不住背脊的寒意。

男孩似察觉到她的紧张，嘴唇微动却未发声。

他朝洞内挪了半步，青衫下摆扫过碎石，窸窣作响。

火光在他脸上摇曳，映出紧抿的唇线。

沅汝心忽然想起母亲说过，真正受了委屈的孩子反不会哭，只会这样安静站着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她伸手将男孩拉进洞内。

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这样做。

说是感同身受太过牵强，说是同命相怜也不尽然。

冥冥中仿佛有种力量推着她，说不清，道不明。

男孩迟疑地挪到火堆右侧，学她抱膝坐下。

两人之间隔跳动的火焰，距离不远不近，却似立着无形的墙。

火光在他潮湿的衣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也在他白皙的脸颊明明灭灭，将眉眼勾勒得愈发清晰。

沅汝心偷偷打量，心头莫名一动。

这男孩的眉目间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，像在哪见过的画中人，又似梦里模糊的影子。

她刚想倾身细看，男孩却警觉垂眸，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，那点熟悉感又藏了回去。

洞外雨声未歇，风吹进洞让火苗蹿高几分。

就在这时，男孩原本低垂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，宛如注入星光，首首望向一个方向。

沅汝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竟是白日所摘的苹果，搁在火堆旁的石板上，红得像团小火焰。

“一个苹果就能让他眼睛发亮，怕是饿极了。”

沅汝心想着，便起身取苹果。

苹果还带着新摘的清新，表皮沾着些许泥土，却掩不住**色泽。

她刚站起，男孩像被**般慌忙起身，险些被衣摆绊倒。

他依旧垂着手，眼神无措，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这人真奇怪！

沅汝心觉得好笑，又莫名心疼。

她单手递过苹果，动作自然。

男孩却如接稀世珍宝般伸出双手，小心接过，指节因紧张微微发抖。

接过苹果后，他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，动作笨拙却认真。

沅汝心一愣，忘了反应，只呆呆看着。

气氛顿时尴尬，洞中只剩火堆噼啪声与洞外雨声。

“又是这些繁琐规矩。”

沅汝心暗自好笑。

男孩捧着苹果低头端详。

那灿如火光的色泽，在他眼中宛如东海龙王的明珠，珍贵无比。

扑鼻的果香引得他肚子不争气地“咕噜”一响。

他顿时手足无措，脸颊泛红，想藏起苹果又觉不妥，只能僵硬捧着。

他从未见过这般果子，更未尝过，不知其用途来历。

新鲜感让他兴奋，眼里闪烁好奇光芒，却又不安，恐这漂亮物事有什么古怪。

他呆呆抬头望向沅汝心，眼中满是困惑。

看着他懵懂模样，沅汝心嘴角泛起笑意，轻声道：“这是苹果，能吃的。”

男孩眼中闪过惊喜，仍带犹豫，似不信这美丽之物真可入口。

她便拿起另一个苹果，示范着咬下一口。

脆甜果汁在口中绽开，她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
男孩这才小心咬下一小口，清甜滋味瞬间点亮他的眼眸。

天！

竟有人没吃过也不识苹果。

沅汝心好奇心更旺盛。

“你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
她探了探头试探问道。

带着防备，又掩不住惊讶。

“咯吱…嗯，我叫陆枫…咔吱咔吱。”

原来他会说话，沅汝心几乎以为他是个哑巴。

她按捺不住好奇：这奇怪的人从哪来？

衣着不像当地人？

为何来此？

又如何来的？

“那，你家在哪？

很远吧？

那里没有苹果吗？

平日吃些什么？

你为什么来这？

怎么来的？”

她托起脸颊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。

陆枫缓缓抬头，那双曾因苹果清甜而亮如晨星的眸子，此刻似被雨水打湿的寒潭，层层落寞漫了上来。

他嘴里还嚼着苹果，“咔吱”声在寂静洞中格外突兀，却盖不住喉间那声几不可闻的哽咽。

沅汝心顿觉后悔，自己是否太唐突。

陆枫缓缓抬头，星目遇上秋水·······